在所有视觉艺术家中，布朗库西是第一位深入钻研 《吻》这一主题的艺术家，并为此倾注了近五十年时光。在此期间，他创作了九件石材雕塑与多件石膏翻模作品，共同构成了著名的《吻》系列 。

1907 年是一个关键转折点：他创作了《少女头像》（已遗失）、《吻》与《大地之智》。这些作品被证实是他最早一批直接雕刻之作 —— 不事先画稿、不预先量尺。

对布朗库西而言，《吻》象征着他的 “大马士革之路”，因为他在这件作品中抵达了事物的本质 。

“大马士革之路” 一语出自《使徒行传》：扫罗（使徒保罗皈依前的名字）曾前往大马士革迫害基督徒，途中一道强光从天而降，令他彻底转变、皈依基督。

同样，唯有上帝知晓布朗库西在石雕这件不朽的《吻》时所见的幻象 —— 它是超越之爱的象征。这件作品也让他彻底脱离了恩师罗丹的影响：罗丹的《吻》过于肉体、过于激情，而这位罗马尼亚艺术家已然转向精神性。

1910 年，该雕塑被送回罗马尼亚，参加由罗马尼亚玛丽公主殿下赞助的 “艺术青年协会秋季展”（11 月 14 日 —12 月），当时展出的标题为：《柱头残片》，石雕 。

而布朗库西真正获得国际声誉，则是在 1913 年纽约 军械库展览会（Armory Show） 展出一件石膏版《吻》之后。

石雕《吻》系列

1907 年的《吻》，构成了布朗库西著名石雕《吻》系列的起点，该系列最终以 1945 年的《界碑》（La Borne frontière）收尾。

通过整合以下学者公布的资料，以及全球收藏布朗库西作品的博物馆与画廊提供的信息，这一系列得以完整复原（图 A–I）：V. G. 帕莱奥洛格（V. G. Paleolog）、米尔恰・迪亚克（Mircea Deac）、西德尼・盖斯特（Sidney Geist）、P. 于尔滕（P. Hultén）、纳塔利娅・杜米特雷斯库（Natalia Dumitrescu）、阿尔・伊斯特拉蒂（Al. Istrati）、巴尔布・布雷齐亚努（Barbu Brezianu）、F. T. 巴赫（F. T. Bach）、玛吉特・罗厄尔（Margit Rowell）、安・特姆金（Ann Temkin）。

图 A：《吻》，马恩石，1907 年；尺寸：28.0×25.0×21.5 厘米；底座标有 “布朗库西” 签名，未标注日期（克拉约瓦艺术博物馆）

图 B：《吻》，灰色石灰岩，1908 年；尺寸：32.4×26.0×21.5 厘米（哈罗德与海斯特・戴蒙德收藏，纽约）

图C：《吻》，石灰岩，1909年；尺寸：89.5×29.7×22.7厘米；石灰岩底座，尺寸：155×64×33厘米；底座上标有“C. BRANCUSI”签名，底座上标注日期为191–1910年（巴黎蒙帕纳斯公墓）

图D：《吻》，灰色石灰岩，1912年；尺寸：58.4×33.7×25.4厘米；署名“C. 布朗库西”，未标注日期（费城艺术博物馆）

图E：《奖章（吻）》，火山石，1919年；双钢环；尺寸：58.5×47.5×9.3厘米（蓬皮杜中心，布朗库西工作室，巴黎）

图F：《草图》，石灰岩，1920年；尺寸：39.5×27×25厘米（蓬皮杜中心，布朗库西工作室，巴黎）

图G：《边界之石》，灰黄色石灰岩，1945年；尺寸：184.5×41×30.5厘米；未签名，未标注日期（蓬皮杜中心，布朗库西工作室，巴黎）

图H：《吻》，黄色石灰岩，1940年；尺寸：71.8×35.2×25.9厘米（蓬皮杜中心，布朗库西工作室，巴黎）

图I：《吻》，灰色石灰岩，1923–1925年；尺寸：36.6×25.6×24厘米，签名并标注日期“C. Brancusi PARIS 1925”（蓬皮杜中心，布朗库西工作室，巴黎）

第一件《吻》（图 A）创作于布朗库西离开罗丹工作室后不久 —— 他于1907 年 3 月 24 日至 4 月 27 日在罗丹工作室担任助手。这件作品，是他对恩师真正的独立宣言。

通过这件作品，布朗库西表明自己已彻底摆脱罗丹的影响，却并未因此减少对他的敬意：正是罗丹，成为他选择前往巴黎深造艺术的重要原因之一。

他以鲜明的方式宣告独立：

选用石灰岩—— 一种朴素、无光泽、质地粗糙的石材，而非高贵精致的大理石。

作品尺寸：高 28 厘米、宽 25 厘米、深 21.5 厘米，造型敦实、近乎立方体，与罗丹《吻》的宏大比例形成强烈对比。

舍弃细节，布朗库西与罗丹式的繁复与写实针锋相对：

罗丹表现动感与情欲，布朗库西则追求稳定、恒久与永恒。

最初，布朗库西为 1907 年《吻》设计过底座（巴黎工作室老照片可证），但后来放弃，以此强调：

崇高与超越的爱，无需尘世的基座。

1910 年在布加勒斯特展出时，这件作品便无底座呈现。

一对恋人通过发型、长度与排布区分：

• 男子：短发覆额

• 女子：长卷发向后梳，显得略高

二人相互遮眼，双唇紧紧相贴，女子胸口轻靠男子胸口。

石中浅雕出的圆眼暗示：女子眼微睁，男子眼闭合。

布朗库西艺术中独一无二的系列

《吻》系列在布朗库西创作中独一无二：

共九件圆雕石雕，石材纹理与色调（灰、黄）各不相同，构成一组非均质的整体，包含：

• 一件墓碑式《吻》

• 一件徽章式《吻》

• 一件初稿式《吻》

• 一件柱式《吻》（界碑）

1907—1940 年间的作品在尺寸上有共同特征：

• 深度几乎恒定（最大差值 4.4 厘米）

• 宽度变化不大（差值 10.2 厘米）

• 高度变化更明显（差值 43.6 厘米）

  但核心造型始终不变。

与 1907 年首件相比，后续作品愈发简化与风格化：

• 眼睛从石雕杏仁形轮廓（图 B），演变为融合的半圆线，形成独眼般的视觉效果（图 D、G、H、I）

• 手臂逐渐扁平化，几乎融入整体体量

• 两人之间的分割线越来越细

标志性变体

在《吻》系列中，有一件独特而个性鲜明的作品，是安放于巴黎蒙帕纳斯公墓、塔尼娅・拉切夫斯卡娅（Tania Rachevskaïa）墓上的碑式雕塑（图 C）。

这一版本的高度约为其他作品的三倍，呈现出恋人的完整躯体，双脚造型令人联想到 1907 年的《大地之智》。

出于视角与视觉效果的考虑，这件雕塑被安置在一个高 155 厘米的底座之上。

《吻・徽章》（图 E）在系列中占据特殊地位：

布朗库西很可能将它视作一件护身符，象征爱情与永恒的结合。

界碑：一份精神遗嘱

《界碑》（图 G）是《吻》系列的最后一件作品。

它由三块叠放的石灰岩构成，每一面都刻有《吻》的象征图案。

这件完成于1945 年、战争末期的雕塑，可被视为艺术家的精神遗嘱—— 这场战争给他带来了巨大冲击。

广岛与长崎的核灾难刚刚发生，罗马尼亚在战争后满目疮痍、四分五裂。

布朗库西愈发孤独、失望、疏离，对现代世界感到不满，再也找不到自己的位置。

由此，《界碑》成为两个世界之间象征性的边界：

• 一边是爱、美与创造的世界，是布朗库西曾与艺术巨匠们并肩、收获荣耀的世界；

• 另一边是战后不确定、幻灭的世界，他预感却无法想象，却早已担心它并不会比从前更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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